早上七点半。省城工商局大门外。青砖铺的台阶上结了一层白霜。风跟刀子似的。刮在脸颊上生疼。

王桂花站在台阶下。队伍排了五个人。最前头是个卖烤红薯的老头。袖口磨得露着发黑的棉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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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都在等。没几个人敢真来办这“个体户”的牌照。都怕政策变脸。

八点整。里头传出嘎啦啦的响声。铁栅栏门拉开。

一楼大厅。长条木板拼成的办公柜台。上面挡着几根粗铁棍。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。正往搪瓷杯里倒热水。水汽扑到玻璃上。白蒙蒙的。

排到王桂花。她把挎包摘下来。放在木柜台上。拉开拉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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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大队开的身份证明、房产本。还有一份自己手写的申请表塞进铁棍缝隙里。

“办个体户营业执照。做防冻裂药膏。算日用护肤品类。”

女人拿过资料。翻了两下。眉头直接皱紧了。“制药？这得卫生局的批文。私人不能搞这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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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属于处方药。是外敷的冻伤膏。”王桂花没急。把那份霍长垣签字的红头文件递过去。“第八一军需代办的民用产品剥离。符合省委昨天刚下的试点文件精神。”

女人一看那红章。愣住了。她是个底层的办事员。拿不准这带军字头的东西。拿着材料进了里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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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叫走钢丝。但钢丝底下有张大网。

五分钟后。一个微胖的科长跟着出来。

科长拿着材料。打量了王桂花两眼。黑呢子大衣，军靴。气场很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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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同志。省里昨天确实下了内参。试点搞个体经营。”科长把材料放下。手指头敲了敲木板。“但你这药膏的字眼太敏感。我给你批个‘日用化工厂’的类目。绿玉膏算劳保防护用品。这样合规。”

“行。听科长的。”这就叫变通。
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交了八块钱手续费。

大红印泥盖在硬纸板上。用力往下压。

《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》。字是蘸着黑水笔手写的。清水日化劳保厂。负责人，王桂花。

这薄薄的一张纸。拿在手里很轻。但这是从地下转到地上的护身符。上头还有一股子红印泥特有的油墨香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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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工商局。

路边找了个推板车卖豆腐脑的。一毛五一碗。王桂花坐在长条板凳上。呼噜呼噜喝了一大碗。咸鲜。肚子里热乎了。

上午十点。解放南路老纺织厂三号库。

仓库大铁门敞着。里头尘土飞扬。

王桂花昨天下午找的县建一公司的施工队进场了。包工头老孙戴着个藤条编的安全帽。手里拿着卷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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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厂长。这房顶烂了八个大窟窿。得重新上横梁。铺石棉瓦。”老孙指着头顶漏光的地方。“墙面重新刷大白。电线全走明线。接十个工业插座。工期最快得五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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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桂花从兜里摸出两包大前门。塞进老孙手里。“五天不行。三天。我加五十块钱赶工费。钱今晚先结一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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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孙掂了掂烟。烟盒外头的玻璃纸摩擦响。“成！我让手下兄弟今晚连夜干。拉起汽灯熬一宿。”

钱砸出来的速度。就是快。

赵卫国从隔壁十七号院走过来。左腿假肢磕在水泥地上。笃。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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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仓库门口。抽了抽鼻子。“地方够大。但这铁皮门不行。薄了。防不住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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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换两扇加厚的铁门。上三把大号暗锁。钥匙你拿着。”王桂花转头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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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卫国没推辞。他走到门轴边。蹲下身看了看生锈的滑轨。“滑道得重新焊。我去废品站找几根粗钢管。”

说完。站起身直接走了。脊背挺得笔直。干脆利落。

三天后。

库房彻底变了样。

墙面刷了白灰。一股子刺鼻的石灰味。房顶的窟窿补严实了。十个一百瓦的白炽灯悬在半空。一拉线。把一千二百平的仓库照得雪亮。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扫干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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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文的三口不锈钢大锅搬了进来。靠着东墙。旁边是新打的长条木桌。上面摆着密密麻麻的塑料空药瓶。

这才是真正的流水线。

麦穗今天去省第一小学报到了。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。里头装着新买的铁皮铅笔盒。走的时候小脸兴奋得发红。小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响。五年级二班。这辈子，她要堂堂正正做个城里学生。

下午两点。

两辆县运输队的解放大卡车停在仓库门外。排气管子突突冒着黑烟。柴油味呛人。

司机老刘跳下车。拍打着身上的灰。手心油腻腻的。

“王厂长。这趟拉了五千斤草药。还有清水村那边赶出来的两百件棉大衣。”

边衣千棉有村件还来斤。药赶百拉五这两草趟出的。清”水了。大那

王桂花走过去。检查封车麻绳。勒得很紧。

“卸货。”

几个雇来的短工开始往下扛麻袋。砰。砰。重重砸在地上。

麻袋堆在仓库西头。快摞到房顶了。干燥的薄荷苦味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。

“老刘。这单子签了。”王桂花递过运费结账单。纸张在风里哗哗响。“下周开始，不用跑空车回去了。我在这边药材公司订了批甘草和红花，你回程直接拉回清水村。车轮子不能转空。”

老刘乐得直点头。这趟有外快挣。谁不愿意。连连保证肯定按时拉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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仓库里热火朝天。

苏文穿着白大褂。站在大锅前。手里拿着玻璃温度计。火光映在老花镜上。

他转头冲门外喊：“桂花。这锅下料了！新招的六个灌装工啥时候到位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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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桂花把运费单子揣回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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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午三点就到。街道办给介绍的待业女工。”

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牌机械表。这是昨天刚买的。银色的表带泛着冷光。时间准得很。咔哒咔哒走字。

钱有了。厂子有了。人手也有了。

了。有

正想着。赵卫国从外头走进来。手里拎着两根粗大的钢管。那是用来焊大门的。

“省第一医院的采购车来了。在街口。”赵卫国把钢管扔在地上。当啷一声。震得人耳膜疼。“带了汇票。”

王桂花迈步往外走。

军靴踩在干硬的水泥地上。发出极沉的闷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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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德海穿着灰色中山装。手里夹着个黑皮包。正站在那辆挂着红十字牌子的白面包车旁边。探着头往仓库里看。满脸的震动。他没想到，这几天功夫，王桂花真捣鼓出一个正规厂房来。

王桂花走过去。冷风吹开大衣下摆。伸手。

大伸摆下衣。手。

“张主任。里面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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